终末逆旅



我攀住巨石的边缘,艰难地爬上山巅的石坪。他盘坐在崖边,脚下的积雪已被扫开。地上铺着那张永远崭新的地图。

“累了吗?”男人问我。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风霜,带着抹不去的疲惫。

我点点头,默默来到他身边坐下。男人从身后的背包拿出包装好的罐头,递了一个给我。

我取下靴边的小刀,缓缓剥开冰冷的罐头。

“这里天冷,我们也生不了火。如果你还是觉得冷,可以靠我近一些。”

于是我靠在了他的身边,用刀尖挑出罐头中坚硬的兽肉,放入口中咀嚼。“你的路线看得怎么样了?”

男人用手指了指地图。

“越过这座山,就是下一座城。你往西边看,也能看到。”

他的手指顺着亲手画出的红线一路向西,在数十里外的一个红点上停下。

我没有说话,用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静滞的雪,塞进嘴里。

他叹了口气,收起地图。

“等进了城市,我们就能补充上食物了。这次多拿些水。往后的路,大多平坦,可以借一辆车。”

我把罐头递给他。

“你也吃两口。”

然后我站起身,向西边眺望。纹丝不动的风雪遮蔽住了大多视野,但还是能看到脚底隐隐透出的灯火。

那是一座城市。曾经是一座城市,现在也是。

我能感受到它透出的蓬勃生机。一股腥甜的味道弥漫在我的脑海。层叠的声音从城市中发出呼唤。

“吃完之后,就快点走吧。”

我看着山下凝固的万物,对男人催促道。

“我有预感,我们要找的东西,就在那里。”


01 / 我看见鹰在一座城上飞

……上一次,我向你说明了什么是后室。如果说后室是一座广袤的国家,那么无垠城市一定是这国最繁荣的都城。那是旅人们发现的第一个驻足点,并且在往后许多年里,它都是最安全的驻足点。

我所知晓的大多数人,都生活在那里。在无垠城市,坚固的楼房比足畔的旱虾更加廉价,它们从亘古之前便矗立在那里,静候旅人的到来。那里没有后室中肆虐的怪物,没有可怖的天灾与祸事。——是的,那里也没有笑脸人。最初发现无垠城市的人,称呼自己为“流浪者”。在不同的语言、不同的文化中,这个词有着相同的释义:无家可归的人。

但那个称呼已被摒弃很久了。无垠城市予流浪者以家园,于是他们不再流浪。

以无垠城市作为生存的基础,文明与人口再次得到了繁荣。那段历史发展的速度,要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快、更汹涌。人类花费了三十年才在风暴中寻得一隅宁静,但他们只用了十余年就夺回了一度失去的力量。当流浪者们在无垠城市稍作喘息,他们才发觉自己得到了什么。数不尽的技术与资源在后室中唾手可得,就像铺满大地的黄金,只待重整旗鼓的人类去采撷。

因此,我们称呼那段日子为——

“黄金年代”。

……

“顾海。”我站在建筑的橱窗前,扯住男人的袖口。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男人停下了脚步,他望向那令我困惑的事物。在这座小屋的橱窗里,摆放着许多巨大的铁疙瘩,上面还镶嵌着精心打磨过的镜子。

镜子里倒映出了顾海的脸,他露出了一种我无法理解,却常常看到的表情。

“这是电视。”他向我解释道,“通上电之后,它们会展示其他地方的景象。它就像一个不可思议的望远镜,能让你看到无穷远的地方发生的事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虽然无法想象他描述的图景,但还是感到一阵惋惜。“但你说,后室里已经没有电了。所以这些东西都用不了了,是吗?”

“是的。”他摇摇头。

“这样的话,那就对我们没用了。”我松开手,“我们继续走吧。”

实际上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自从我遇到了顾海,决定跟他上路,已经过去了三百多次睡眠。在这期间,我每每向他询问起看到的事物,他都会告诉我,“这不能用了”。

这种回答,已经成了我们生活里的一部分。

……话又说回来,这座城市与我们过去所见过的城市都不一样。这里的楼房格外的高,街道格外宽敞,灯光也格外明亮。而且这座城市非常大,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座。自从我们下山走进城市,我已经吃了三顿饭,却依然看买不到这些房屋的尽头。最重要的是……

“喂。”我又一次打断了顾海的沉思,“顾海,你有没有发现……我们到现在为止,一个人都没见过?”

“嗯……的确。”

顾海似乎从回忆中挣脱了出来,一如既往。他望向周围敞亮的高楼,这才反应过来。

“看这里的样子……应该是无垠城市的一部分。无垠城市很大,也许灾难爆发之前,这里是无人区吧。”

我皱了皱眉。

“不……还记得我之前在山上跟你说的吗?这里有人,很多人。我能感受到。”

顾海看向我,用眼神询问。我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能‘感受’到?我以为你只是在鼓舞士气……既然如此,你现在还能感受到他们吗?”

“对哦……我试试。”

我闭上眼睛,回想三次睡眠之前,在山顶上的那一瞬间。我能听到……是的……我一直都能听到。那声音一直在城市上空盘旋。铁锅煮沸,机器轰鸣,人声嘈杂——那声音里有一万个声音。总和。混合。不可思议地共存于一道声音之中。只是我怎么能一直忽视了它?仿佛只有当我全神贯注地去听,才能听到,才能听清,那来自——

腥甜的铁锈气息再度漫过我的舌尖。

“在那边。”

我睁开眼,抬手指向那声音的源头。它是如此清晰,我无比肯定。我看向一旁的顾海,“我们……”

可我突然发现,他正愣愣地盯着我看。

“怎……怎么了?我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不……”顾海抹开面前悬停的雪粒,“刚才,这些雪花,似乎飘动了一下。”

……

在我认定了那个方向之后,我们走了多久?我不知道,因为这期间我们的进食和睡眠都不算规律。无垠城市中有许多大型的“店铺”,顾海说它们叫做“超市”,也就是超级大的店铺。超市里面空无一人,但是灯火通明,柜子上摆得满满当当。我们找到了各种各样新奇的食物,远比在以前的“小城市”里找到的罐头要好吃。

有一种饼干,味道腥咸,口感清脆,我吃了好多。顾海也吃了一包,但他说这些饼干包装太鼓囊,放进背包里占地方,所以不能带上路;我们还在一座“超市”里发现了柔软的床。我从没睡过那么舒服的床,只是躺在上面,就像是陷进了雪地里,但又与冰冷的雪不一样,只会让人感觉暖和。我央求顾海和我在这里待了两次睡眠,直到他有些不耐烦,我才不舍地离开。

因为我们偏移了路线,顾海时不时就会取出他的宝贝地图,细细观摩一会儿。但在我看来,这座城市不过是那张地图上的一个小圆圈,也不知他看地图有什么用。

“顾海。”我看着他,小心问道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耽误了?”

他把地图折好,塞进大衣的内兜。

“耽误?不。我们有无限的时间来耽误……算了,不提也罢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你怎么又不说话了?雪花又动了?”

“不是,是那边……你眼力好,看看,那栋楼顶上,是不是插着一面旗?”
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果然看到,在几十米开外的一座屋子上,赫然竖着一面显眼的旗子。雪迹与风痕定格在金黄色的布片上,衬得中央的黑色纹样尤为显眼。

“是……是呀。上面还画着一只鹰呢。”

顾海沉默着。他定定地看了那旗子一会儿,然后牵起我的手。他的手炙热得不比寻常,我被他握得有些生疼。

“走,我们去那里。”


02 / 时场稳定器

在黄金年代,时间是会正常流转的。你称之为“一次睡眠”的时光,被称作“一天”。三十个天记作一月,十二个月记作一年,再添上额外的五天,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次睡眠那么久。

后室很大,除去无垠城市以外,还有无数光怪陆离的地方。为了让所有地方的人都能用上统一的日历,一批后室里最聪明的人们聚在了一起,去进行最伟大的研究。一共有十六个不可思议的命题被先后提出,其中的一项让我得以苟活于世,另一项则直指时间的本质。后者的研究花费了十四年时间,想来是整整五千次疲惫、困惑的睡眠。我的一位朋友总说,“上天会奖励刻苦的人”,所以他们成功了。他们研究的成果被公布到了后室的每一个角落,无论是风景宜人的沙滩,还是在云层上方的天路。所有人都为他们的成功欢呼,他们的名字被称为“黄金时代到达鼎盛的标志”。

……我?不,我并不是那样伟大的人。但我也对他们的成果有所耳闻:他们获知了时间的真相。我不知道那是怎样高深的原理,但自从这个消息公布以来,就有越来越多的聚居地建立起了巨大的“高塔”。据说,这种高塔不仅能告知你当前的时间,还能自动协调,让所有地方的人都能过上和无垠城市一样的时速。

很好奇吗?很可惜,我对此也不太清楚。我所知道的只有那些高塔的名字……在时间停下之前,他们已经建造了二十多座“时场稳定器”了。

……

顾海用手掌按住紧锁的门,示意我不要靠近。我按照他吩咐的,把靴套里的小刀取了出来,攥在手里。

我们对视了一眼,他后退两步,随后撞开了门。

轰隆一声。

我问:“怎么样?里面有人吗?看到什么了?”

他说:“有一个人。”

我兴冲冲地走了进来。上次看到其他人,还是三十多次睡眠之前了。这些人跟顾海和我不一样,他们不会动,也不会说话。要说起来,顾海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动的人。

这是那栋屋子的最顶层。我们一路上来,每个房间是空着的,唯独最高层的这间房门紧锁。房间并不大,和楼下的几间看起来如出一辙。顾海站在客厅的中央,他面朝沙发,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
这个男人比较特殊。倒不是说他那张苍白的脸有多俊秀,或者身上那件画着老鹰的衣服有多好看——

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。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。

我见过枪,顾海也有一把。他给我演示过这东西,当他扣动扳机,会传出一声巨响,就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枪拿开,只见空中多出了一个小圆锥体。他警告我不要碰那个圆锥体。枪是用于防身的武器,那个圆锥体叫子弹,子弹是危险的,只是现在没用了。但如果你碰到,还是会很疼。后来我们在路过的小城市里也见过枪,但他没让我带着,只说刀更有用。

眼前这个男人也拿着枪,枪旁边也有子弹。不同的是,他的子弹不在枪里,而在枪管外面。在枪和他的脑袋中间。

我说:“顾海,他也开枪了?”

“把刀给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把手里的刀递给他。顾海握住刀柄,在沙发上的男人面前半蹲下来,把刀尖对向那颗静静停在空中的子弹。我猜到了他要做什么,不禁摒住了呼吸。顾海的手有些颤抖,匕首的尖端里子弹越来越近,刀尖反射的光斑在墙壁上晃动不止。

嗖。

发生了什么?当那声音响起,我已经看不到子弹的踪迹。仿佛有什么刺破了空气,我的小刀尖端缺了一块儿。

“子弹去哪儿了?”

顾海指给我看,“喏,在沙发后面。我用刀把它弹飞了。”

我把头探过去,果然看到那颗子弹悬停在沙发后面,就好像从刚刚的位置拐了个弯,指向了后面的墙壁。

“好吧……那就把刀还给我。”我有些心疼地看向顾海手里的刀,“你看,被你弄坏了。”

“不要紧,之后我们再找一把。”

顾海喘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把刀插回我靴上的刀套,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拿着枪的男人身上。

“怎么,你认识他?”

我注意到了顾海的表情。又是那种我看不懂的表情。

“我大概……认识。”他像是笑了一下,但我觉得他笑得很伤心。“这……怎么会呢?为什么连他都没逃过?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?”

沙发上的男人没有回答顾海。他的脸上定格着一个坚定而痛苦的表情,双眼紧闭,眉头紧锁,嘴巴微张,像是将要呐喊。

“顾海。”我提醒他,“我觉得这个人很不一样,你看他的表情。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人,他们的表情都很随意。可这个人就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。你之前不是说,如果我们找不到其他活人,至少也要找到一些‘特殊的东西’吗?说不定这个人就有呢。”

“不是‘其他活人’,是‘会动的人’。”顾海纠正道。

我嗯了一声,“那你在这儿看着他,我去找找有没有特别的东西。”

顾海没有回答,他静静地坐在地上,与沙发上的男人对视。

……

“别坐着了!顾海,过来看这个。这会不会有用?”

话是这样说,但我还是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叠纸,然后跑到了顾海面前。他依旧坐在原地,表情不再悲伤,却依旧惘然。

我把那叠纸递到顾海面前,“你看得懂吗?这些好像是他写的,但我看不懂。这不是你教我的字。”

M.E.G. 备忘录


时间冻结的第 144 天。

我们无法得知其他城市的情况,只能做出最坏的估计。

即便在这座城,时场稳定器也在失效。塔米赫特不安地告诉我,这些大型的稳定器,都只是粗糙的半成品。作为并行的十六个科研项目之一,时场稳定器的研发仍然停留在初步阶段。

我不后悔。非要说的话,我只恨当时为什么我没有狠下心,直接叫停它。

现在再谈起这些,为时已晚。我必须开始考虑,如果稳定器失效,我们应该如何应对。

“这是英语,没关系,我能看懂。”顾海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,就在拿着枪的男人旁边。他的视线一行行扫过纸上潦草的文字,瞳孔微微放大。

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我仔细地端详他的面色。

“我们……不是唯一逃过灾难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。”

“我们不是孤独的。……时场稳定器。”

他的手指飞快掀开纸张,眼神扫动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很快,他就看到了最后一张。

M.E.G. 备忘录


计时已无意义。

时场稳定器的生效范围还在不断缩小,我们的人们只能因此频频迁居,最终龟缩进了这座城市碎片的西北角,退无可退。塔米赫特说,这是因为机器的设计出了缺陷,每分每秒,都有时元逸散而出。我看不到时元,但一想到那种东西正在不断离我们而去,就感到痛心疾首。

如果一切无法挽回,我会接受塔米的提议。如果将稳定器的核心取出能坚持更长时间,我会去做。哪怕成为了世上最后一个仍能活动的人类,我也会尝试在时元流逝殆尽之前,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方法。


[这段字迹被潦草地划去了。]

上帝啊。您为何让灾难接踵而至?请原谅我,如果我失败了……

我不会让自己留在永恒的瞬间。

我不知道顾海为什么对着最后一张纸片沉吟不语,只能无聊地四处打量。我盯着身边举着枪的男人,从头到脚地看——他有些秃头,看起来比我和顾海都要年长。他的鼻梁高挺,眼窝深陷,比起顾海,倒更像我一点,但皮肤又比我白。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冲锋衣,衣服的背面和胸口各画着一只黑色的鹰隼,和楼顶那面金色旗帜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他还背着一只小挎包,此时斜靠在他的后腰。

我轻手轻脚地拉开挎包的拉链——令我失望的是,里面没有零食,也没有新的小刀。

挎包里只装着一件东西。一个铁制的多面体。非常小巧,只有我的手掌大。上面还有很多小洞、管线与灯泡,只是已经不再闪亮。

“欸?这不是……顾海,你的……?”

顾海放下手中的文件,看向我手里的多面体。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,于是脱下外套,掀起上衣——

在他赤裸的胸膛左侧,原本是心脏的位置,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。那铁片似乎是某个球形物体的一面,只是大半深埋在他的体内,只露出来这一部分。那裸露出来的部分,看起来与我手中的多面体十分相似。

“人工心脏?”

顾海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胸口,又望向我手中的球体。

“不对……这是,时场稳定器?”


03 / 在终末的旅程(上)


04 / 在终末的旅程(下)


05 / 时元


06 / 溺亡了时间的海


07 / 卓玛平措


08 / 软重启


00 / 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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