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蹲坐在石阶上,眼神一直盯着男人的军绿色背包。她忍啊忍,忍啊忍……终于,忍不过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戳了一下包上挂着的那只橙红色玩偶。
手感毛绒绒的,还有点痒。
“喂,顾海。”她转过脑袋,看向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的男人,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啊?”
男人愣一下,从沉思中惊醒。他目光投向那只玩偶,“那个……那个是奖品。”
“奖品?”
“对,奖品……抽奖得的。11 层第 37 灾后重建区模范贡献者,表彰的时候抽到的。”
顾海随口回答着,检查了一下身边那个大蛇皮袋。蛇皮袋里放着各色的罐头、大大小小的水瓶、毛巾……这样的袋子,一旁还有两个,打了孔,用鞋带系在一起,放在一架小板车上。
不过,对顾海而言最重要的,还是最上面那张叠放的地图。
“……哦。”
见顾海没拦着,女孩干脆上手揉了揉玩偶。她饶有兴致地问:“所以这个东西,叫‘奖品’?”
顾海张了张嘴,哑然。他这才反应过来,女孩问他的不是玩偶的来历……而是那个玩偶,到底是什么。这应该是一个常识,所以他下意识忽略了;即便他和女孩已经相处了很久,还是没想到这一点。
“不,不是。”他改口说,“这个的话……叫章鱼。”
女陔疑惑的目光落在身上,顾海想了想,补充说道,“章鱼,不是鱼,但总之就叫这个名字……是一种动物,生活在海里。”
“海里?”她接过话,“意思是,和你在一起吗?顾海?”
她自顾自地解开了那个章鱼玩偶的挂扣,提起来,凑到眼前,和那双圆溜溜的纽扣眼对视。顾海尴尬地笑了笑,想解释……但转念一想,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解释。
女孩晃了晃那只章鱼,把它挂在自己的腰带上。
“给我吧。”她转头向顾海,拍了拍腰上的小章鱼,“你看……章鱼。我也是章鱼,因为我也一直跟着你呀,顾海。”
凌晨五点四十分,大概是一个十分尴尬的时间。按照顾海的说法,在无限城市——也就是这里,原本是不会在意这个时间的,因为无论什么时候,天色看起来都差不多。
但在那个“灾难”发生之后,很多事情都改变了。无限城市变得不再那么安全,夜晚入侵了这里,改变了很多事情。对此,章鱼是不太清楚的;但她知道,每每提及这些,顾海就会变得很沮丧。
所以,为什么呢?章鱼抬头看天。
蒙蒙亮的微光艰难照射下来,穿过层层雪粒的阻挡,只能勉强照出一片灰暗的街道。再往后,楼房、山岳混在一起,模糊的轮廓,遥遥连着天边,看不真切。
这有什么不好的呢?章鱼向前走着,努力想象,如果不是这样,如果像顾海说的那样,“亮一点”的无限城市,又会是什么样子?
她想得太入神了,甚至忘记去扫开身前的障碍。
一枚拇指大的白色雪花,静静地悬浮在半空,撞在她的肩头。温热的体温融化了冰晶,化成一滩冰水,染湿布料。章鱼哎呀一声,抬手刚想抹去,却突然停了下来。
她又听到那个声音了。
乍一听,有点像是人的尖叫声。但不是的,那是一种宏大的、细碎的、复杂得不可思议的……噪音。就好像它一直盘旋在这里,盘旋在城市的上空。是的,那种声音一直都在——铁锅煮沸,机器轰鸣,人声嘈杂,那不是一个声音,那是一千道、一万道声音,难以理喻地混合在一起。总和,混合,好像在传达什么,她应该听到吗?她一直都在听吗?她凝神去听,闭上眼睛,尖叫——
“小鱼?”
顾海的手搭在肩膀上。一切声音停止。
万籁俱寂。
章鱼颤抖着,意识到自己在尖叫,她抚摸腰间的章鱼玩偶,冷静下来。
“我又听到那种声音了,顾海。”她有些沙哑地说,“我……”
顾海拍了拍她的脑袋,示意她放松。“没关系,什么都没发生。我刚刚就在你后面,看见你不对……就一两秒的功夫。已经没事了。跟之前一样?”
“是……是呀。”
章鱼的声音小了下去。她转头,发现推车被甩在一边……蛇皮袋子都掉下去一个。顾海见状不对,是冲过来的。
所以,自己真的被吓到了啊。那个时不时冒出来的声音。为什么顾海听不到呢?章鱼暗自想,如果他突然听到那样的声音,大概也不会比自己好到哪儿去。
嗯……就是这样。
见章鱼已经没事了,顾海转身,走向路边的推车。
只是他脑海里,始终想着刚才那一幕……女孩在停滞的风雪中,突然停下脚步,抱头,开始尖叫。
在那时,她身边的风雪,似乎都因此流动了一下。
……
自从醒来,遇到顾海,跟着他一路跋涉……章鱼知道了很多事情。
就比如,顾海的胸口,长着一片铁皮。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那是一场手术的残余。
每隔一阵子,大约两三次睡眠,顾海就会找一个大桶,拧开许多水瓶,说要清洗一下自己;章鱼就不用,因为她不会流汗,也不会变脏。为了让那些水流动,顾海不得不整个人先站在桶里,把水瓶倒扣在身上,这样水才会顺着往下流。
为了避免打湿衣服,他会脱掉上衣。章鱼背过身,偷偷回头看,就发现了他胸口的铁皮。
“这是人工心脏。”发现女孩在悄悄打量自己,顾海老脸一红,可还是强作镇定,“很久之前,我受了伤……朋友托关系,安排了这个。”
“心脏?”章鱼问。
“你摸摸你的左胸口,是不是有东西在跳。”
章鱼低下头,把手贴在胸口上。……呀,真的。里面好像有个东西,一鼓一鼓地,就像在跳。
扑通、扑通。
她再抬头,发现顾海居然已经从桶里钻出来了。他若无其事地用毛巾擦干身体,然后捡起上衣,准备穿上。
章鱼跑过去,伸手,按在他胸口的铁片上。
冰冰凉凉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顾海冷静地推开她的手,然后说:“我的心脏,坏掉了……所以,他们做了个新的,放进来,这样我就能继续活着。这是露出来的部分,里面其实是一整个铁球,像心脏一样。”
“哦。”章鱼点了点头,“所以你的,不跳。”
他穿好衣服,点头,然后摇头。顾海掰了下手指,对章鱼道:“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觉得我是特殊的。”他指指自己胸口的铁片,“这颗人工心脏,很少人有。所以最开始的时候,我一直觉得,就是拜它所赐,我才能保持正常。”
迎着章鱼期待、好奇的目光,顾海继续说下去。
“可遇到你之后,我又动摇了……因为你看起来,比我还正常啊?”
他纳闷,“难道时间静止这种事,也会对人网开一面么?”
……
距离上一次听到那种怪声,已经过去很久很久。章鱼心里默默计数,大约已经吃了十五顿饭、睡了七次觉,顾海在他的地图上,打了两个新的叉。
他们依旧走在路上。
“所以,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顾海掏出铅笔,在地图上又打了个叉。章鱼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“告诉我,我帮你一起找。”
她并不擅长把内心的疑惑埋住,但某种脆弱、敏感的直觉告诉她,顾海一直在若有若无地逃避这个话题。所以,她已经忍了一路,留到现在才问出口。
这真的,很不容易啊。
顾海把地图折起,收在大衣内侧的兜里。他说:“我在找人。”
“人?”章鱼不解,“这里……这边不都是人吗?”
顾海回过头,是啊,这里都是人。
章鱼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但他清楚。在无限城市中,偶尔会有一些资源密集、丰裕,且定时补充的地方,就像这栋大型二层超市。这样的地方,在那场灾难之后变得极为重要。灾后重建总署称之为“资源站”,意为向外发放资源的地方。人们有意识地聚集在这里,搬运食品、日用品、军用品,装载上卡车,将这些事物分发至周边。每个资源站都能辐射数百里远,是灾后重建工作的核心。
在他手里的那张地图上,刚刚被打上叉的位置,这里被叫做“C-36”资源站。
此刻,在他和章鱼的身边,就有十几个驻守 C-36 资源站的人。他们清晨就已开始工作,面色红润,谈笑如常,眼里带着对灾后重建的信心与盼望。有人在从货架上卸货,有人蹲在纸箱前清点,还有人坐在地上,手里夹着一根香烟,将要点燃。
他们全部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。
他们什么都没意识到。
“我们要找的,是活人……不,我的意思是,会动的人。像你、我这样的。”顾海顺手从架子上拿起一罐龙肉罐头,丢进蛇皮袋里。他转身,打算吩咐章鱼搬货,却发现章鱼捡起了一个人挂在胸口的物件,在面前摆弄。
她把望远镜举在面前,两只眼睛凑在镜片上,看向顾海,惊叫。
“啊,你变得好大啊!”
顾海叹了口气,让她自己玩儿去……自己则开始补充蛇皮袋里的物资。章鱼握着望远镜不肯松手,在房间里来回转悠,长吁短叹。
就在顾海有点不耐烦,打算叫停她的时候,章鱼突然停下了。她站在窗边,抬头,用望远镜远眺。
感受到顾海走近,章鱼把望远镜递给他。
“你看那边!楼顶,有个旗子……是不是很眼熟?”
顾海接过望远镜,举起看向她指的方向。大概在五公里开外,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办公楼,不算很高,在街道上刚好会被其他楼房挡住。从这里望去,楼顶插着一面黄澄澄的旗帜,荧光布料上固定着风留下的痕迹,在周围的灰黑一片中十分刺眼。
黄色的旗帜中间,画着一只黑色的鹰。
“那个图案,我们的衣服上也有欸。”章鱼还在兴冲冲地说着,“那里会不会也有人?”
顾海激动了。他把望远镜还给章鱼,重新掏出地图,反复比对,确认……
那面旗子,没在地图上标出来。
“走。”他拉起章鱼的手,握得很紧,紧到她有点疼。顾海走向推车,把麻袋胡乱拖上来,对章鱼说,“我们去那边看看。”
顾海注定要感到失望。
两人把手推车留在资源站里,绕过大道,走过天桥、小路,终于接近了那座写字楼。但里面迟迟不曾有人出来,也没有半点声响传出。顾海在半路上幻想,或许等他们靠近了,会有别着总署勋章的士兵走出来,激动、热情,迎接他们……然后带他们进去,到地下,那里也许有一个避难所,人们在那里正常地活动着,行走、进食、睡眠,等待大人物们想出解决一切的办法,就像那次灾难之后一样。
但,什么也没发生。
写字楼的大门紧锁着,但旁边的玻璃墙被砸碎了,供人穿行。顾海牵着章鱼,走进去,一楼是大堂,很空旷,没有人。电梯用不了,两个人找到楼梯,上到二楼。
二楼原先可能是类似宿舍一样的地方,只是现在墙面全被砸开了,所有房间联通在一起。为了不让冷风灌进来,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;睡袋、布毯杂乱摆放在地上,还有大量的罐头和瓶装水。在房间中央,有人用木制家具的碎片堆在一起,点燃了,上面架一口大锅,锅里炖汤,仿佛正冒着泡。
凝固的火,不带一丝温度,散发出橙黄色昏暗的光芒,照亮了围在火堆旁人群苍白的脸。
这里到处都是人,远多于正常该有的,就像原先分散在七层楼里的人,全都聚集在了第二层。男女老少,或坐或立,什么面孔都有。他们中有人穿着纹绣老鹰标志的衣服,有人衣衫褴褛,抱着孩子,也有人全副武装站在一旁。全部保持着最后一秒的姿势。
这是一群难民。
这里曾接收过难民。
顾海咽了口唾沫,本能感觉不对。和章鱼一路走来,他们大大小小至少去过了十几个聚居地,里面的人们都是如此,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永远凝固在那一秒。但这一次……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灾后重建总署……没有过这样的布置。他回忆着以前参加的重建宣讲会,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,记忆模糊不清。但无论如何,这样密集的人群,都是不合理的。哪怕是在灾后,无限城市中最不缺的也是土地,没有必要叫一群人都守在这里。
“顾海。”章鱼摇了摇他的手臂,“你看这些人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他们的表情。”章鱼比划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“他们看起来,跟之前我们遇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。你看,他们那个眼神,就好像……”
就好像,他们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一样。
顾海突然间反应过来,那种不自然感的来源……这些人,是准备好了的。或者说,他们准备得很仓促,但正是因此,他们不像别人那样,是突然间、毫无征兆地被定格的。
他们是恐惧着的。
“没错,这里很不一样。”顾海喃喃自语,眼中熄灭的光渐渐重燃,他回到楼梯间,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。
“哎!你干什么呀,等等我。”
章鱼赶紧追了上去。
第三层、第四层、第五层……每一层,都和第二层差不多。章鱼注意到,越往上,人似乎就越少。第六层只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,围在某个巨大的,像是小尖塔一样的东西旁。顾海一路上到这里,喘着气,目光定格在那座尖塔上。
“你认识?”
章鱼已经能大概揣测一下顾海在想什么了。
顾海点头,“时场发生器……我见过这个。不,我没见过实物,但跟画报上的差不多。”
“哦哦,听起来好厉害。”
章鱼走近,看到那名站在时场发生器近旁的金发女研究员。她正好面朝着自己,半张着嘴,抬起手,似乎想阻止什么,又或者是在催促。
时场发生器……大概是个很厉害的东西。顾海回忆着自己听过的消息,他觉得这个名字很不寻常,很能说明一些问题。而章鱼则没想那么多,她站在女研究员身旁,拍了拍她——对方没有反应——然后开始打量这台巨大、怪异的机器。
用合金打造的原型底座上,托起了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圆柱,十几根粗细不一的缆线、管道裹缠在上面,不知道是运输什么的。圆柱上方,支撑着一个半透明的、金属框架的二十面体巨球,很大个,或许是中空的。巨球侧下方,正对着章鱼的位置,一面玻璃掀开,露出里面一个球形的凹槽。
那名金发女研究员,另一只手就向后,指着这个凹槽。
顾海凑过来按住章鱼,让她不要乱动。他说:“这个应该是……灾后重建总署的发明,用来研究时间的本质的。里面的东西,应该很重要,但被取走了。”
如果他没记错,在那场灾难之后,整个后室曾经使用的协调时序彻底失效了。这台机器是用来锚定新的时间尺度的,属于灾后留存的先进遗产之一。但毕竟不是最要紧的事情,就像现在他们在无限城市,这里的房屋中也有钟表,可以用来在本地划定时间。
这个时间停留在清晨,05:42:27。
顾海突然愣住了。他看向一旁墙上挂着的时钟——那不像是原本就有的,应该是被人拿了进来,挂在那里——那上面的时间是——
18:20:05。
他如遭雷击,欣喜若狂,一时失语……看着那台机器,呆了几秒,拉住章鱼,说,“快,快。上楼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哪怕一丝一毫,脱离这个地狱的希望。
……
第七层,也是这栋楼的最高层。这里原先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,但东西早就被搬空了。只有一桌一椅,留在房间正中央。
一个男人坐在那里,直勾勾地看向刚上来的顾海与章鱼。
章鱼被吓了一跳,不过很快发现,那个男人其实也是静止的。她悄悄地靠近,这是一个略显苍老的男人,身穿和顾海类似的制服,但十分强壮,小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说明了这一点。他长得和自己、顾海都不同,鼻梁高挺、眼窝深陷,应该是一个“白色人”。他端坐在椅子上,双目圆睁,嘴唇紧抿,似乎是一个痛苦而坚定的神色。
最特别的是,他手里握着一把枪。
枪口对着他自己的脑袋。
一颗小小的子弹,停在枪口与他的脑袋之间。
顾海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男人,他在章鱼身边,慢慢半跪下来,与男人对视几秒……然后像是突然泄了气。
整个人垮了下去。
“怎么会是你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他懊恼、伤心地说,“如果连你都……那我们呢?我们怎么办啊?”
男人举着枪,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章鱼惊讶地看向顾海,她从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样可怜的一面。在她的印象里,顾海会默默把所有事处理好,计划好,回答她的问题,然后继续赶路。
章鱼木木的,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她走到顾海身后,下意识抱住他……男人在颤抖。
他好像,突然很伤心很伤心。章鱼想,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心一点呀?
对了,他不是在找人吗?她的视线越过顾海的肩膀,落在那张桌子上……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,还有一个挎包。
说不定上面就写着,哪里还有人呢。
“顾海,顾海。”她摇晃顾海的胳膊,拿来那个本子,塞进他手里。“你看看,说不定里面写着……哪里有人。”
……
可能是意识到了身边还带着一个对一切茫然无知的姑娘,又或者只是终于消化了那股绝望,顾海最终还是开始翻看男人留下的笔记本。那可能是一本日记,或者至少是用来记录什么事情的笔记。
灾后重建总署备忘录
大概是时间停止后的第 3 天。安娜贝尔告诉我,她正在默默记录现在发生的一切,她相信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后,这种记录将会变得极具纪念价值。
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乐观。但她提醒了我,或许我也该写点什么,说明现在的情况。
在我们之中,没有任何人预见到了这件事。安娜贝尔说,从时场发生器的读数来看,在过去的两年间,无限城市的时元浓度都在缓慢地下降。但那个下降幅度实在是太缓慢了,加上还有数据波动的存在,所有人都忙着灾后重建的事情,没有人真的担心这个。
我能在如今依旧保持思考,是一个非常可贵的巧合。如果不是那天上午,心血来潮,想在睡前来看一眼这座装置……我如今大概还会留在重建署的大楼里,无知无觉,就那么陷入停滞吧。
顾海一字一句,把写在笔记上的字母翻译成中文,念给章鱼听。
灾后重建总署备忘录
第 8 天。经过测试,这台时场发生器的有效范围,大约是直径两公里不到的一个球体。许多灾后暂住在周围的人都找到了这里,我们只能让他们暂时住下,告诉他们,我们正在想办法。
刘队长告诉我,别保密了,把事情都说出来吧,你欠我们所有人一个真相。
可是,妈的,我知道什么啊?这件事上,我也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尝试让安娜贝尔替我安抚一下他们,她是懂行的,但那个女人说话太死,效果好像更糟。最后还是刘队长安排难民,开始从附近搬运物资到这里。
我没办法去安抚他们,我得先安抚我自己。
时间停止了,没有任何理由。这台时场发生器,是我们唯一的希望。
灾后重建总署备忘录
我们无法得知其他城市的情况,只能做出最坏的估计。
安娜贝尔叫住我,悄悄说了一件糟糕的事。我们的时场发生器,有效范围正在不断缩减。
她说,最近 10 天之内,生效范围大约缩减了 5%。这个缓慢的过程或许是设计上的缺陷导致的,每分每秒,都有时元逸散而出。我看不到时元,但一想到那种东西正在不断离我们而去,就感到痛心疾首。
灾后重建总署备忘录
不知情的人们留在二层,已经无法动弹。刘队长向我发怒,把头盔摔在地上。但之后,他又捡起头盔,对我说,他和他的兵,会留在三层,守着二层无辜的人们。
你们一定要解决这一切啊。他对我说。
安娜贝尔拉住我,低声说,在最悲观的情况下,她会弹出发生器里的核心,交给我带着。
到那时,我将成为所有人的一线生机。
章鱼“呀”了一声,然后压低声音,好像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会听见似的,“可是……他好像失败了。”
灾后重建总署备忘录
为什么?
顾海皱眉,翻开下一页,却发现是一片空白。然后再下一页、下一页……
再往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笔记就在这里戛然而止。
